一树花

2004-03-14 16:54 | mary_c_z


我段时间爱参禅,自以为很是高明,编造了这样一个故事:
说是有一位落地举子,怏怏不乐游荡到一座寺庙之中,同那里和尚说,了无生趣,想要寻短见。和尚因指着庙前一树繁茂的花说:“花开了,不是为了凋谢的。”举子心中灵光一现,豁然开朗,回家复又苦读,次年果然高中了。他从此成了官老爷,飞黄腾达不可一世——然好景不长,没过得十几年,朝廷里生了变故,他非但丢了官职,抄了家财,还被通缉。他慌不择路,又逃到了当年的寺庙里。可巧,还是当年的和尚,以及恍如当年的一树花。已不再当年的举子见和尚朝自己走过来,胸一挺,牙一咬,道:“大师不必担心,花开不为谢,余岂会寻短见?”那和尚瞧着他,说:“花开了,终究还是要谢的。”
这个故事秉承我一贯的作风,说了废话一大堆,不过是为了最后那一句——编得很烂。而那最后一句,如今看来,没有一丝禅机,无非是个颓丧的谶语罢了。
若将一生看成一部《红楼梦》,此时悲谶语,其实“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
记得小学时有一次,全家傍晚出门散步。春天的夕阳羞答答地,照着路边的樱花——夕阳是红的,但是不够冶艳,不似胭脂。樱花是雪白的,但是不够跳脱,不似女演员指间张狂的丝棉球——两者辉映归辉映,却没有“淹然”一片红色的感觉。父亲有心考量我最近读书有否长进,因命我说几个词,形容一下眼前景象。我其时背了不少《小学生优秀作文》,“繁花似锦”溜也能溜到嘴边的,只是心里不知道怎么就觉得那个词别扭,支吾了半天,说:“它们今天开得很好,但是很快就要谢了。”父亲听了,勃然大怒,骂道:“都看些什么小人书,词汇贫乏!”——后,每念及此,仿佛宝玉见贾政的情形。
然其实我的词汇并不算贫乏,写起东西来还容易犯堆砌的毛病——就还说那树花,倘若我真要极言其繁茂,必会引经据典,寻找如“亮烈”、“辣挞”等音韵铿锵的字眼,罗嗦上一长串。可是我心里却明白,再怎么华丽的堆砌也掩饰不住那“很快就要谢了”的况味,这正如一个红颜将老的女人,画上了全副的舞台妆,红是红,白是白,却给人红粉骷髅的凄凉感觉。
不过,我又算不得是“多愁善感”——那“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感慨,怎么也发不出来。要叫我“手把花锄出绣闺”,到阶前洒一把伤心泪,更是不能够了。我只以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花,不因我的喜悦,而开得长久,亦不为怜我悲伤,而迟疑凋谢。生生死死,自有那大限,是阎王爷的生死簿,是我那拙劣故事里和尚心头的一部经,翻到哪一页就是哪一页,从来是残酷的定数。
友人说,单凭这个念头,你已是多愁善感了,人生苦短,佛陀还拈花微笑——你又何必执着于下一刻的颓丧?
这话一点也没错——虽然我傻参了半日的禅,依旧不理解佛陀为何要微笑,不过他毕竟是微笑的,而且他毕竟是佛陀,可比我高明多了。那一树花,开时是生命全部辉煌的轻松,谢时是永劫回归最沉重的负担。或云,生命总可以以其全部的轻松来与沉重的负担抗衡,然下一刻,米兰·昆德拉他又问:“沉重便真的悲惨,轻松便真的辉煌吗?”
最神秘的对立,也最模棱两难。
我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哲学源于闲暇,而我却忙得要命。即使有空,我也宁可在家里蒙头大睡——睡过一朵花开的时间,再睡过一朵花谢的时间。终究那花,开了要谢,谢了还开,它们生死的轮回比我便捷得多。
诗人说:我失去一只臂膀,就睁开一只眼睛。
诗人说:我不能放弃幸福,或相反,我以痛苦为生,埋葬半截,来到村口或山上,我盯住人们死看——呀,生硬的黄土,人丁兴旺。
我偶然从梦里醒过来,张一眼外面的一树花——繁花,或者开尽了,已到了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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