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

2006-03-17 17:20 | Ant




  [花香—温度]

  一切,还是忘了好。
  脑子里总是回荡着这句话,搅得心窝里涩涩地发荒。忘了什么?如果真想忘记,直接挖出去不就可以了?早已千创百孔的心,多一个伤口,又有什么关系?
  宇捂着心口,痛得咬牙切齿。
  难道,忘却真是唯一的出路么?
  那一片浓郁的花香。
  渐渐散去,渐渐散去。
  视线开始模糊,终于明白,早已远去,早已远去。
  
  “唉……”
  “说什么呢?总是叹气,会变老的。”宇撇着嘴,看着路面上斑驳的阴影,遇到光亮处,就轻轻地跳过去。
  他很快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把视线转向身边高高的俊。这次轮到俊看着路面了。
  “咳,你没事就好。”
  “有事?我能有什么事?”宇的笑在一瞬间释放开来,娇艳欲滴,红亮得好像正午的骄阳,突然爆炸了。
  在一片瓦砾中,宇跪在地上,捧着自己鲜红的心。
  我把它给你了,可你在哪?
  你在哪?
  你在哪里!
  
  “醒了?”
  “唔。”
  “你突然晕倒了,在路上,同学带你回来的。”那是父亲的声音,宇还记得,无论如何,他总是自己的父亲。
  “你还是不要去了。”
  “我没事。”宇翻下床,视线在地面上乱窜,“爸,我的拖鞋呢?别担心我,应该只是中暑而以,洗个澡就是了。”
  宇的父亲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困意突然似潮水般涌来,宇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光着脚,从卧室跑到了浴室。龙头被拧开了,宇看着自己的手掌,那真是自己做的么?
  喷头砰得一声从上面掉了下来,水流盖住了他的双脚,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向额头。
  他的心里突然开始尖叫。
  即使捂住耳朵,心里的尖叫也是挡不住的。
  
  像逃难一样,宇跳出了澡盆,跪在冰冷的瓷砖上,眼角突然出现了泪。
  太冷了。
  这里哪是人呆的地方?
  这个世界,冰冷的世界,想活下去,需要多大的勇气?到处都在下雨,湿漉漉的,电闪雷咛,破碎的耳膜。我怎么现在还活着?是的,我。
  宇,你没事,你什么事都没有。
  理智突然又回到了宇的体内,就像离开时一样悄无声息。
  到处是淅沥的水声,宇看着天花板,突然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湖面。
  耳边,父亲在敲门。
  “去,去,我又不是小孩子,谁进来我跟谁急。”宇慢慢站起来,开始调节水温,但总不是太热就是太冷,最后干脆放干水,躺了进去。
  父亲又开始敲门了。
  “好了,浴缸能淹死人么?洗个澡都这么烦!”敲门声停住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烦死了。”宇定了定神,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于是他想,等洗完了再出去道歉吧,虽然不是什么乖宝宝,但基本的东西还是必须有的。
  司马光砸缸。
  司马缸砸光。
  司马光砸光。
  两个司马光砸一个缸。
  司马缸砸司马光。
  缸砸马砸缸砸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司马光的缸突然碎了。
  父亲拿着铁锤,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门玻璃碎片撒了一地。
  俄,来救我了?
  谢谢,不过我没事,我感觉很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好了。今天的天气真是好啊,大家都很开心吧,不太冷,也不太热,听,鸟儿在唱歌呢,真好听啊。我们家里种了花么?我怎么一点不记得,竟然在这里都闻得到呢。
  宇光着身子,跑进了客厅。
  真是美丽的花阿,样子虽然普通,如果想画出来,只需要几笔就够吧,但那种香味,如果闻到了,整周都会闻不到别的味道呢。
  然后,宇眼睁睁得看着,全世界的鲜花在一瞬间枯萎。
  
  [花香—回归]

  “这么说,你是逃出来的?”
  俊盯着他,看似诚恳,眼神却是掩饰不住的惶恐,似乎下一秒就会转身逃跑。宇有些黯然,小声地说:“我真的没什么事,就是一场普通的车祸而以,我现在不是已经好了么?”
  “你想起来了?”俊的瞳孔突然张大了,竟然向后退了一步。“怎么了?”宇满脸迷惑,“我一直记得啊,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忘记?”
  宇抬起手,手沿感到了风。世界在手边急速退去,那是时间的流动么?或者只是一次记忆的回朔?胸口起伏着,耳边响起了急促的鼓点声,那是记忆的脚步,还是惶恐的心跳?
  宇背着时光流逝的方向开始奔跑,现实却不留步,消失在世界的尽头。各种未知的声响萦绕在耳边,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心跳,呼吸,尖叫,撞击,爆炸,垂下的淌血的手,死神的马车,吞噬一切的黑洞。天空在崩溃,在地上裂开了,碎片是兰色的,映着自己惨白的脸。
  宇蹲在地上,心脏发疯似的地狂跳,好像马上就要从喉头蹦出来似的。他感到了晕眩,便开始控制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耳呤声渐渐消失,它看到了自己的手,手心,一点血都没有。
  “邹宇,别想它了,一切都过去了!”
  宇发现自己正被俊拥在怀里,背上湿湿的,是泪水。
  “搞什么,你当我是同性恋阿,我的性别取向可是非常非常正常的。”宇用力将俊推开,站直身体,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用一种不屑的目光瞧着俊,“算了,这次我原谅你。”他轻轻笑着,只是神情有些迷茫,“你说过的,帮我补习高数阿,说话可要算数,不然阿,哪天被雷劈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要被雷劈到就好了,说不准能得到特异功能,能看穿别人的心事,这么一来,考试就完全不成问题了。”
  话题终于转开了,俊似乎很高兴。但他的目光仍然很低调,就算在说玩笑话的时候,也还是这样。
  
  “嗯。”
  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这时候,俊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看宇,终于还是拿出来看了看。宇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说:“这可是你证明自己性别取向正常的好机会啊,今天我还是轻松点好了。你嘛,还是去陪你的尊夫人……”
  “等等!”俊突然大声喊道,“你现在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想好吗?求求你了,别在跟自己过不去了。邹宇,你真的应该回家,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你知道我们多担心你吗?”
  “啊?”
  “我让你回家。”
  “不回。”
  “你爸已经在帮你申请休学了。”
  “就算是这样,我来看看不行?而且他不会成功的。”
  “你不能呆在这,你会受不了的。”
  “我受不受得了不由你管,”宇转过身,懒懒地看着俊,“别这个样子,我们是朋友吧?那你就应该尊重一点我的想法吧,不管你们怎么说,我觉得自己很好,没有什么不对的,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俊,我真的没事,那天,我看见全世界的鲜花都在一瞬间枯萎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只要一去想,就会陷入思绪的漩涡。也许是我根本就不想让自己想起来吧。但除此以外,还有别的问题吗?我还是我,我还是像以前一样聪明伶俐,就因为这样的原因让我浪费半年的时间,我做不到。”
  “但你刚才……”俊急躁地说。
  “是的,有些事情我确实想不起来了,放心,我以后不会去想它了。反正都是过去的东西,何必为过去而痛苦呢。我只知道,这点小小的挫折,根本不足以阻拦我,失去的记忆,我会渐渐把它们都找回来的。人生苦短,也就那八十多年,而浪费时间就是在浪费生命,如果不把有限的时间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只是任其从身边流走,像我这么怕死的人,打死我也不会这么做。”宇挠了挠头,“嗯,所以阿,我不会回去的,家里,总是那样,令人闷得发慌,令人感到恐惧。”
  俊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你去陪她吧,我走了。”
  俊看着他,牙关咬得紧紧的。在拿起手机,放在耳边的同时,俊又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说得声音很小,只有俊一个人才能听到。
  “求求你,别这么傻……”
  
  宇回到宿舍,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一直提着的袋子,拿出了一个花盆。
  花盆里是那棵已经枯萎的,曾经芳香诱人的花。
  宇小心地把它放在窗台上,品味着一种熟悉而温馨的情感。水流至上而下,润洗着已经干枯的枝条。是的,它已经死了,我连它是怎么死的都想不起来。那么,如果不去回忆,它能活过来么?不能活过来,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宇轻轻地把喷桶放在墙边,轻柔地好像怕吵着谁似的,然后翻上床,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弥漫着诱人的花香。
  
  [花香—迷梦]

  “叮咚……”
  宇指着屏幕上的女模,于是,她被淘汰了。
  “挺厉害的嘛,中标率80%,你真应该去当评委。”旁边胖胖的男孩子腼腆的笑着说。“其实这个很明显阿,”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缺点嘛,总是比优点明显,你要我选个最好的,我绝对选不出。而且你看她刚才扭着……很明显就是想被淘汰阿。”
  “模特重要的是风度,这种风度光靠计算是得不到的,是一种内里的外在表现。就像现在很多女孩子,就知道装可爱,但怎么装也装不像,就是因为她们只知道去模仿人家的动作,而不知道去模仿对方的性格,对方的想法。”宇吐出了嘴里的瓜子,“这样怎么可能学得像呢?若是怕失去自我,那就不要去学,没有任何事情是不付出就可以得到的,你得到一些东西,就必须失去一些东西,你改正一个缺点,就必须丢掉一个优点。这是谁都无法避免的。”
  “哼,你再在那手舞足蹈,小心我拿瓜子皮扔死你。”后面的“帅哥”劈头盖脸喊了过来,开始往床上扔衣服,不一会儿就脱得精光。“切,”宇也毫不客气的回击,“我要不在的话,你们不都扔地上,哪来的瓜子皮扔我。”
  “懒得理你这渣。”那位“帅哥”随便在腰里裹了点东西,便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对面的澡堂。胖男孩呵呵地笑着,宇白了他一眼,双手托腮,目光开始迷离。
  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没想到——一切竟然真的正常。
  正常得简直出乎宇的意料。
  事到如今,谁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休学的事情吧?宇这样想着,嘴角露出了笑。
  虽然在有些时候,还是竟不住莫名的惆怅,而美丽的心情,也总和着一些不易察觉的阴麋。宇很知足,就像他家那只吃得肚子胀鼓鼓的老猫,又有什么,值得去抱怨的呢。唯一让他有些不爽的是,他竟然和猫一样,对水产生了难以抗拒的恐惧。那是因为什么?他不去敢去想,也不愿意去想。只是,洗澡,对他来说简直比去医院打针还要可怕。他常想,如果澡也能干洗,那么……
  今天又下雨了,雨点像钢钉般触碰着他的心,冷冰冰的,牙齿打着颤。宇在空荡荡的楼道走廊徘徊,却总是鼓不起勇气冲破那层薄薄的雨帘。雨中的世界,蒙蒙胧胧的,到处是绽放的水花,花草们和着音乐轻柔的舞蹈。那股风,悄悄地滑过身边,在哗哗流淌的雨门帘边,向他回眸一笑。他也笑了,心想,就算是雨,也许也没有那么可怕,只可惜,雨中不识美丽的人,只知道快步向前跑,遗忘了身边的一片美好。就像自己,站在雨外,止步不前,举止可笑。
  脑子里又出现了熟悉的尖啸声。他想,也许又想到了什么不该去想的事情,便舔了舔嘴唇,所有不适突然烟消云散。
  回过头,眼中美丽的女孩,红扑扑的脸蛋,仿若山后那片已经隐去的红霞。
  刹那间,芳香四溢,心里的花,已经悄悄地绽放。
  
  “嗯,你带伞了么?”
  “阿?我还想问你同样的问题呢,谁想到白日里,突然会下起雨呢。”女孩皱着眉,在雨的边界俯身远眺,裙摆飞舞着,散发着诱人的芳香。接着,她转过头,眼神里竟是令人怜爱的凄凉。
  “哼,那个人,竟然可以全忘了。”她嘟着嘴,快步跑向宇的身后。宇刚要转身,却被推了个踉跄。
  “你干……什么?”
  “俄,你就这么希望在这傻站着,不等到太阳出来就不走么?”
  “不是……但你给我,松开。”宇理着自己的衣领,突然满脸通红。
  他背过身,试图掩饰自己的丑态,“拜托,我跟你很熟么?这个阿,要让别人看到,不知道要说成什么呢。”
  “这里又没有其他人。”女孩的回答毫不留情,“而且……”她低下头,摇摆着双肩,竟然现出了哭相。
  “竟然说跟我一点都不熟,你知道人家听到,有多伤心吗?”
  “等等等……”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你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你别哭俄。”他瞄了女孩一眼,那双眼睛透出的竟是无限的柔情,把他吓得心脏都缩紧了。我竟然有个这样漂亮的女朋友?不可能阿?宇这样想着:可是,就算我忘了一些事,也没理由把这些忘了啊。
  女孩捧着脸,哭得越来越凶了,听得宇心里一阵阵地抽痛,却又无所适从。他又想了半天,反正都这个样子了,还不如……
  于是将她拥在怀里,怀里的温度,将他彻底融化了。
  在一片温暖的涛声中,他的思维停顿了许久。
  
  “我这样子,你觉得难过吗?”
  “嗯。”
  “那就够了。”女孩早已止住了哭,却也不笑,只是面无表情地顶开他的手。
  宇欲言又止,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喉头却打着结。你说,如果过去的一切仍封存在心灵深处,那么,不能挽回的事实,两者赤裸裸的摩擦,伤口,又有谁能够愈合?那片粉色的红霞,甜得腻人,却又柔弱得好像初生的雏鸟,似乎只要一放手,淡淡的绒毛,便会化为焦黑的残渣,灰飞烟灭。那么,我又有什么资格,为了自己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矜持,放弃了整个世界的笑颜?
  风吹过发梢,飘舞的发丝下,女孩淡淡地笑着。双手相握,那一点轻柔的力道,引导着汹涌澎湃的热流。宇简直要确定了,我记得她,即使记忆早已湮灭,心里深深的爱的印记,却注定要陪着自己一起走进坟墓。宇低着头,跟着她一起向前奔跑,看着头顶千万条雨点构成的雨丝,心里一时竟然没有半点响动。
  “等等!”另一个宇喊道。他看着头顶流淌的细流,心里却是湖水般的平静。“我等你俄……”女孩在眼前旋转着身体,飞扬的水珠和泪水,让宇看到了世上最美的独舞。“我竟然真跟你跑出来了,你不知道我最怕水么?”宇随着她一起笑着,点点甘露落入湖泊,水起涟漪,和美的交错。
  “我就知道你没有忘记我。”
  “我还不确定呢。”
  “不。”女孩翘起了细细的峨眉,“如果我已经确定了,你不确定也没用。”
  宇呸了一声,并没有作声,她喜欢我这样吗?没有记忆,还真不好确定。不,谁说没有记忆,比如说,我分明记得她的名字,她叫……
  无数画面从脑中闪过,他只看到了一个名字——黄秋娥耳边突然响起了刺耳的尖啸。
  
  渐渐得,他醒了过来。
  他有些沮丧,看看周围,竟还是原来的走廊。
  秋蹲在他的身边,眼里是甜甜的笑。
  “嗯,我还是想不起来。”宇觉得很抱歉,说话也开始不顺溜了,“秋。”
  “别担心,就算你真的忘了一切,我替你记得呢。”秋轻轻拨弄着宇的额发,言语里说不出的温柔,“你身子弱,还是不要冲出去了,我替你去借把吧,等我。”
  “嗯。”
  秋慢慢站了起来,黑发散乱着,让人不由得想起传说中的人鱼公主。
  “秋,你还是不要去了,”宇觉得心里很乱,“我突然觉得很担心,好像你一走,就永远不会回来似的。”宇这样说着,心里不详的感觉竟然渐渐加强了。血迹,撞击,雨声,黑洞……他赶紧收敛心神,将意识集中在一点,意识终于回到了原点。这段时间,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复。病么?迟早会恢复的。
  他赶紧转头,秋还在自己身边。
  于是长舒了一口气。
  “我没带手机呢,宇,你的给我。”秋似乎被什么事情给逗乐了,明珠转动着,躲避着宇的眼神。
  宇从包里掏出手机,一面祈祷着手机没被淋坏,一面拨通了俊的电话。
  “两把雨伞,教学楼,谢谢。”
  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当宇回她原因的时候,她只是不停地摆手。渐渐地,宇的眼前慢慢变暗,眼皮也渐渐撑不住了,但他心里很平静。一切都很好,一点问题都没有,好的不能再好了。秋是我的女朋友,她爱我,我也爱她。虽然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就记得名字,但,我会想起来了,即使想不起来,她也会替我记得,那么,就足够了……
  手背触到了地面的冰凉,他知道,自己已经睡了。
  但愿,表情还算安详。
  秋可看着我呢……
  
  [花香—苹果]
  
  “黄秋娥?”俊一副见鬼了的神情,看得宇心里发虚,却又忍不住想笑。
  “俄,这个阿……”俊终于镇定了点,“是她么?我没有认真看。”他伸手擦了擦汗,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说阿,小宇,你嘛……我建议你,可能你觉得这个建议很过分,但是……”
  “嗯?”
  “我是说,”俊抿着嘴唇,似乎在做着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你呢……”
  “还不要再跟她联络了。”
  “你说什么?”宇并没有把刚才的话当真,惊讶得语气也仅仅是做出来的。跟这位学长相处得久了,人想不学乖都难。大家都很清楚,有些人啊,做事的风格就是不一样,比如,像俊这样坚守取消主义的信徒,有些话,还是不要太在意为好。
  “我是说真的,”俊看着地面,有意避开宇的视线,“而且,严格来说,秋娥并不算是你的女朋友的,你不需要感到自责的。”
  这句话倒是重重得撞了宇一下,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掉到胃里去了。但俊后来的解释,又让他的心回到了原处。
  “秋娥喜欢你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你自己怎么想,却没有人知道。你从来就没答应过她什么,也没有给她任何承诺,你就算现在把她甩了,也没有人会说你什么。天下的好女孩那么多,何必啃死这根草呢,你要是寂寞的话,我马上给你介绍个,保证你不会……”
  “你给我滚。”宇轻蔑地瞄了俊一眼,“什么意思阿你?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说到天上去了。秋哪点不好,值得你这么诋毁么?你要再这样,我可真要发火了。”
  “宇你千万不要误会,”俊的表情与其说是惊慌,还不如说是惶恐。
  “你听我说,秋娥当然挺好的,但是,她真的不适合你,”俊的话结结巴巴地,让人一看觉得心里有鬼,“你,看,你现在也记不得她的事情了,这样,就算你当时也喜欢她,同样也是过去的事情了。你没有必要勉强自己,这种强拉起来的关系是没有意义的。我知道你很善良,为了别人常常不顾及自己的感受,但是现在,你应该为自己着想了……”
  “俊,别怪我说得难听,”宇终于打断了他的话,“可是,你说的也太不像人话了。你说人家一个女孩子,我把人家忘了就已经很过分了,你竟然还让我干出这种令人发指的事情。别的不说,你是想我被全体女生用板砖砸成肉饼然后拿去喂狗么?”
  “你要担心这个就没有问题了,”俊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我向你保证,没有任何人会有意见的。”
  怦!
  俊的左脸上肿起了一块,鼻子里,流出了血。
  
  看着窗外,宇的心情渐渐好了些。
  他先给俊打了次电话,为上午打他的事情道歉,并顺便表达了自己的决心。俊并没有怪他,只是听起来很消沉,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似的。他便安慰了俊几句。
  然后,他翻了翻自己的手机,上面确实没有黄秋娥的电话。
  在他满脸困窘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
  “宇吗?”
  “哈。”
  “不是吗?那我挂了。”
  “别别,我是我是,别玩我了,现在心情可一点也不好,那你呢?”
  对于宇来说,这种情况,除了心想事成,好像也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了。秋在他想她的时候打来了电话,算不算是一种心有灵犀?宇这样想着,眼睛不禁闭上了。风声……又要下雨了么?下就下吧,我可不怕。
  “没事阿,就是有点无聊,你来陪我吧,不准动手动脚俄。”
  “嗯。”
  “算了,你答应得这么干脆,很明显心里有鬼,我可不想自己大好的清白就被你这么玷污了,你还是不要来了。”
  宇瞪大双眼,半响才回过神来。
  一切都很熟悉,即使忘记了,也能感觉到。也许,这就是俊说他们还不到那种关系的原因吧。宇觉得自己应该苦笑,嘴角却不受自己控制,一早就弯得老高。于是用手强行抹了下来,捏捏鼻子,回应道:“不要来了?那真是可惜呢。”
  “可惜?”
  “嗯,哼。”
  “好了,”话筒那边,秋也在强行掩饰着笑,“不用在这故作神秘,难道,你就想不出什么积极的法子来反击我的进攻么?你可真逊俄。”她好像是故意停顿了几秒钟,看宇没有反应,便接着说,“哎,我不闹了,不过你刚才说的真没有别的意思吗?”
  “有。”
  “有?”
  “有。”
  “别玩了宇,我向你道歉还不成吗?”秋看似随意地说,“也别怨我啊,最近好多事缠得我团团转,好不容易有个清静的时候,你就让我戏弄你放松一下好不好?”
  “秋,”宇很正经地说,“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我当然想,只是于事无补。”
  “再说,若是有用,我们又何必在这里,大把地浪费自己的青春年华?不过是交换,不等价,我们求死人,老大们也不会同意阿。”
  
  宇趴在桌子上,用脖子夹着手机,懒懒地耸耸肩。
  “我以前给你看过我的一篇文吧,你说里面有个比喻很传神,就是……”
  “苹果那个么?”秋笑了起来。
  “就像眼前有个大大的苹果,刚要去咬,突然,不见了。”宇忍住笑,把头埋得更低了,“世界上还有什么,在那一瞬间,比这件事更郁闷呢。可是,要是以局外的人的角度来看,这种感觉却又是不可理喻的,毕竟,一个苹果,不管它怎么珍贵……因为它而郁闷,人啊,好像永远都不可能改掉犯傻的习惯呢。”
  宇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所以,很多事情,我们人这种动物的感受,都处于一种扭曲的,片面的,不理智的状态。这个苹果没了,再去买个不就可以了,也许它很难吃也说不定,吃到了可能还会后悔呢。但许多人却认定,我要的,就是这个苹果,我为了吃到它,付出了心血,付出却无法得到,是不值的,是愚蠢的,是不合逻辑的。所以我必须得到那个苹果,就算要付出一百个苹果的代价,我觉得值,就足够了。……这,当然不足够,但是,如果连自己也说服不了,想去说服别人,好像也挺天方夜谭的。所以听到的人,也不用太在意……”
  秋轻轻咳了一声,似乎在笑。
  “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因该尽量想开点,不要为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情烦恼。只要好好去想,你会发现,其实许多我们所关注的事情都是微不足道的,不比一个苹果重要多少……”
  “好啦,”秋打断了他的说教,带着故意作出来的重重的鼻音,“你不也是五十步笑百步么还好意思说不过还是谢谢你啦……”
  “还是跟你说话比较有用,别担心的,我知道了。”秋恢复了原本的语调,渐渐正经起来,“小宇阿……谢谢你。”
  宇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分明感觉到了那股跳跃的脉动。
  “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秋爽朗地笑了笑,然后抿上嘴,对着话筒哈气。
  “宇,总有一天……”
  看着天边的流云,宇放开了手机听筒,眼神凝重。
  “谢谢你,秋。”
  “忘了你,我失去了一切。”
  “我的天使。”
  “我……”
  
  “傻子宇……”
  秋关掉了手机。
  “你啊,怎么可能忘了呢?”
  “那是不可能的。”
  她看着窗外。
  “我记得你。”
  “永远的……”
  清晨的阳光,暖暖的。
  
  早已远去。
  
  [花香—回溯]
  
  再等会,乖阿。
  匆忙在手机上按下这样一段话,宇掉过头,手指在键盘上翻腾飞舞。网络那边的人并不怎么领他的情,直到他近乎癫狂地发出了自己的诀别宣言后,他们才嘟哝着,一面喊着可惜,一面给了自己让他出去的理由。
  “真实总是最重要的。”
  宇直接按下了主机电源,套上鞋子就往外跑,在拉开门的时候,脚底一歪,重重得跟对面的人撞了个满怀的。
  一时也想不了那么多,耳边似乎是硬物落地的脆响。他心里一紧,在随口说出的对不起后,又加了一个看地面的动作,这才觉得气味不对。
  “秋?”
  眼前的正是秋,浅笑吟吟,眼里是似责怪而又欣喜的闪光。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唯一的感触只有平静。
  也许是这种平静对自己太重要了吧?才会忽略掉其他的感受,甚至连有没有都记不住。宇在想,自己究竟是已经忘记了,还是从来就没有想起过?不可能的,就算一个人再不了解自己,面对赤裸裸的幸福,若非心如坚石,谁又能拒绝由心里升起的温度?
  不知道,是爱变成了平静,还是平静化为了爱?
  有她的时候,雨显得是那么可爱。宇在记忆中搜寻着,自己曾经的恐惧,究竟从何而来?他找不到原因,又觉得原因其实早在心中,无需搜寻,只需解读。可是自己设下的密码,除了自己,又有谁可以破除?秋在那里,对我视而不见,究竟她看不到我,还是我看不到她?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她仍在我心中,而且,将永远无法被驱逐。
  这就足够吗?对于她,是的。对于我,不是。
  那一片小舟,在梦的大海中航行,我想见她,我想回家。可是,如果仅仅是回家,我宁愿永远漂泊在外,最后,和我的梦一起沉没。心中的一切,不过是梦,梦的碎片,是灵魂的眼泪。仅仅是记得,对于贪婪的人来说,还比不上永远的遗忘。怀抱着温热的心,向着那最深最深的地方,即使是消亡,也好过面对那一片冰冷的绝望。
  终于,在梦里,我乘着船,遥望港口的那一片平静。
  我在梦中,我在微笑。
  
  “宇,想什么呢?”
  秋低着头,脸有点红。
  “你怎么一点都不……”秋抿着嘴唇,“我是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我本来以为你会急着赶我出去,或者,至少看起来很着急才是啊。毕竟我来这,对你来说是很不对的。”
  宇轻轻哼了一声,“我要是这样没用,你还会上来么?”
  “……走啦,”秋走近想拉他的手,却被他看似随意的挤开了,“我本来想生气的,但看你出来的这么急,也就不生气了。”秋的脸还是红红的,宇却不为所动。毕竟,谁也不知道这鬼精灵突然温柔是不是在设套,但他想了想,觉得不像,于是,宇的脸也开始热了起来。
  “好了,”宇用笑掩饰的着气氛的窘迫,“我们,走吧。”
  “等等,”秋的目光突然透过门缝,飞向宿舍的深处。那里正是那盘花,曾经芳香,如今,却是一片枯萎的废墟。她的脸也像那盆花一样鄢了下来。许久,她冷冷得说:“忘了么?可是……我不怪你。”
  “秋……”宇微微下蹲,抬头看着她。秋勉强地对他笑笑,再也不忍心去看那盆花,终于捂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死了么?”她的嘴唇蠕动着。
  “我觉得它还活着。”宇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微笑。
  
  “你就答应我吧,你看我都这么求你了你要不答应不觉得很残忍么?一个女孩子柔弱的心是遭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的难道你真的忍心就这样拒绝她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么如果拒绝的她几天都会不开心的虽然不会怪你可是你同样也会因为内疚而难过的所以我觉得你还是答应比较好这样大家都会开心不是皆大欢喜吗你说是吗?”
  “阿?”宇看着秋,有点不知所措。
  “她是让你在假期里帮她保管那些花。”旁边的女生应道,“秋,你说话这么没重点,人家想答应都没法答应。”
  “你给我,合上嘴……”秋白了她一眼,马上转换表情,“满怀期待”地看着宇,“你肯定会答应我的吧?我真的不是有意麻烦你只是其它能帮我的人他们都不肯帮我。不是要走就是有事或者说不会。”
  旁边的女生又在偷笑。
  “这个其实可以,可是我也不会。”
  “不会我可以教你……”秋急匆匆地应道,马上扯着那位女生的胳膊准备逃走。“说好了阿,具体的事情到时候再说,你不用太心急弄得不好也没有关系的。”
  “等等,我觉得你还是写在张纸上比较好。”宇想追上去,但她们已经跑出了老远,至少已经到了可以假装听不见的距离。看来,反抗已经迟了,虽然这个假期他也想出去几天,但是……
  哎,你们还真会欺负我。他这么想着,却发现自己没有生气。
  于是,他就这么答应了。
  
  “你答应过我,对这些花要像对我一样。”
  “别!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宇有些慌张,但看着秋凝重的面容,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已经枯萎了,是我的过错吗?
  “是啊,你确实没有说过……”秋摇着头,“没有说过,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你就是这么做的。”
  气氛渐渐紧张起来,宇看着秋,还是什么也说不出。
  
  “你喜欢这盆花吗?”
  “说不上,不过它的味道很特别……感觉,很温馨。”
  “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好了。”
  “别!这个我可不敢要。”宇很吃惊,秋却探过身,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关系的,不算送你的好吗?就算给你的报酬,这样你就不用怕了。
  “我不是怕,”宇低着头,还是不敢看她,“嗯……还是不用了。”
  “为什么?”
  “你好像也挺喜欢它的,不是吗?”
  秋愣住了,表情凝聚在那一刻。然后,她笑着转过头,然后不笑了。
  “没有关系的。”
  “真的没有?”
  “没有。”
  “那我就留下了。”这次轮到宇笑了。秋想了想,这才发现自己受骗了,微微举起了拳头,脸上一片潮红。
  “那就这样吧。”她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好像再呆下去,椅子就要烧着了似的。
  宇俯下身,轻抚着花瓣,眼中带着温馨的笑。
  
  秋看着枯萎的花,表情很悲哀。
  然后,她碰了碰盆里的泥土,湿湿的。
  “嗯,没事。”秋抿着嘴唇,慢慢转过头,脸色也渐渐好了起来。
  “都已经死了,不用再浇水了。”
  她还是不敢看宇。
  “俄。”宇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我想,也许,还是有希望的。”
  “我也希望。”秋站了起来,像是要转身离开,但在离开之前,她又停住了。
  宇还没反应过来,秋便已经贴近了他,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然后飞一般地跑出门,脚下,一片清脆的银铃声。宇知道,那是她的笑声。
  
  就像,那股春光。
  花香芳菲。
  
  [花香—眼眸]
  
  看着宇的背影,俊的牙关咬得紧紧的。
  在宇关上门的那一刻,俊一拳打在墙壁上,指间渗出了血。
  “难道……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么?”
  
  “宇,你知道吗?我总觉得。”秋靠在骑背上,微微嘟着嘴,“你是故意的。”
  “你自己又不拿走,照你这样,我也能说你是故意的呢。”宇平躺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黑漆漆的银幕,“好心没好报,也不想想我是什么样的人?”
  “可是,你约我的时候,分明就是说,如果我不同意,就不把手机还给我了。”
  “谁让你自己打回来的,否则,我上哪去要挟你?”
  “你这混蛋,”秋微微探起身,象征性地打了宇几拳。两人嘻笑着,却不敢太嚣张,只好有意压低声音,却也是另一种甜蜜。
  影院里其实并没有几个人,放眼望去,显得空荡荡的。“宇,这是什么片子阿,怎么才这么点人,不会是些老片子吧?”秋终于注意到了这一点。宇看着他,微微一笑。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这票又不是我买的,”宇耸耸肩,“不知道是谁送我爸的,我就拿来用了,省得浪费。”
  秋的表情严肃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假的。”
  “好啊你,”秋也懒得再生气了,“好吧,我不问了,跟你说话,心脏还真受不了。”宇干笑几声,探过身,从秋的手中抓了一把薯片,“不过我确实不知道今天播的什么,当时没认真看,也许……”
  “我才不信你呢。”秋坐直了身体,双手整齐地放在膝间,“时间差不多了,看吧,只希望,不要太过分就可以。”
  “是么?可我觉得你并不关心这个。”
  “死鬼,别说了。”秋低着头,直盯着远处的荧幕。没过多一会儿,好戏,终于上演了。
  熟悉的音乐过后,屏幕下方的字幕上分明写着:……猫和老鼠。
  秋瞪大了眼睛。
  
  “这个东西,其实我看过。”
  宇瞟了她一眼,继续说,“挺无聊的。”
  “无聊就无聊,我只能认阿。”秋转过头,左手托着腮,“我就说,怎么来的都是小孩子呢,要不就是老大的大人。”
  “我们这样的人就少。”
  “嗯。”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狠狠盯了宇一眼,然后扭过头,甜甜地笑着。
  
  银幕上,汤姆和杰瑞为了争夺拉力大赛的最后一个名额,正开着他们组装的破车在马路上上演着生死时速。“这个剧场版真的挺无聊的,”宇漫不经心地说,“我上次看得都要睡了,怎么说呢,一点内涵都没有。秋?”
  “阿?”秋转过头,满脸疑惑。
  “你能不能别看得那么认真,”宇终于摊牌了,“我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秋笑了起来,捂着嘴,凑在宇耳边悄悄地说,“抱歉俄,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什么事?”
  “别这么大声,”秋的呼吸吹得宇心里麻麻的,“你看那些孩子们看得多开心,我们实在不应该打扰他们阿,就算,童年早已离我们而去。”
  “弃我们而去。”宇认真地纠正道。
  “嗯,是阿。”秋点点头,“我刚才突然觉得,我们今天能在这里,是有原因的。”
  “是吗?”
  “每个人都是一条线,也许交叉,也许重叠……”
  “虽然这不过是些骗人的鬼话,”宇无聊地插上了这句话,却发现秋仍然闭着眼睛,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轻轻地低吟。
  “因为,我们拥有的是同一块心田。”
  
  安静的电影院突然嘈杂起来。四处一片漆黑,甚至到了伸手看不到五指的程度,似乎是停电了。
  就是停电了,整个房子里,只余下了安全通道上的那片淡蓝色的灯光。宇伸出手掌,但只看到了一片黑色的薄影,于是便转向了秋的方向。
  那里,他竟然看到了两点明晰的亮光。
  秋轻轻笑着,细碎的笑声,在宇的心里回荡。那片轻盈的脆响,让宇渐渐放弃了抵抗。于是不由得抬起手,向秋的方向挪去……
  “嘿。”
  宇连忙缩回手,摩擦着手心。
  “我……”
  “宇,我在想……”
  
  迷蒙中,那片布满鲜花的原野,秋穿着淡绿色的连衣裙,在花丛中翩翩起舞。耳边,那各式雪白的,桃红色的花瓣,似乎在低语,向对方倾诉着彼此累积千年的美梦。那些抑制不住的情感,渐渐散布在空气中,让所有沉浸其中苍白的灵魂,嗅到了整个世界的芬芳。一切的污浊不堪,在这片花香中,解析分离,幻化为飞舞的蝴蝶。丑恶在这里无处匿形,渐渐的,也化成了美丽。即使整个世界早就被黑夜占领,这片鲜花遍布的心田,却不曾被侵蚀半分。那层信念铸成的屏障,即使承受过无数次冲击,却依然坚韧,毕竟,支持这它的,是对整个世界的爱……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现代社会,保持一颗明净的心,已经是最大的胜利。许多人在这场战争中输掉了,自己却毫不知情。但即使没有输,又能怎样?当整个世界已经如此的时候,人群的异类,要想生存下去,争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已经结束了,秋,如果不能面对,逃避也不算什么错。当你不再面对它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只想有个人陪我。”
  “我不在这里吗?”
  “宇,你不明白。”秋轻轻磨蹭着他的肩,“我只是担心你。你逃得太远了,躲在梦中,当事实不得不去面对的时候,那种冲击,又有谁承受的了?我还不了解你吗?看似精明,什么都看开了似的,然而,你不过是把厌恶放在了箱子里,然后把自己的心,锁在另一个箱子里。你根本没有明白,也完全无法承受。”
  宇爽朗地笑笑,“秋,你也别把我说得那么逊。”
  “你若是不爱听,我也不说了,不过,只是有些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勇敢些。”
  “不管鲜花有多美,它们迟早,都会凋谢的。”
  影院里,灯渐渐亮了起来,但他们并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
  “宇,我很高兴你在这里。”
  宇想了想,终于睁开了眼睛。
  
  秋靠在他肩上,大大的眼睛,眸子里,那是激励的目光。
  “宇,总有一天,你会取得真正的胜利。”
  她看着那边的孩子。
  “忘了吧,你早就长大了。”
  
  [花香—焰火]
  
  这些天,宇总觉得有些不安,但又说不出为什么。
  俊时不时会来问问秋的事,告诉他后,他总是一副快死的表情,可若是不告诉他,就整天都不得安宁。
  有一次,俊忍不住说,“快到了。”
  “什么快到了?”
  俊却死都不肯告诉她,威逼利诱之后,也只逼出了这样一句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宇有些无可奈何,在和熟人交往的时候,他总是有些吃亏。也许,这就是不安的源头吧?宇这样安慰着自己,于是,日子还在一天天地过去。
  其实也没过多久。
  
  “秋!”
  宇远远招着手,紧握车煞,在秋的身边停下了。
  秋呆呆地看着宇,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了秋,好像不是很开心啊。”宇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等你呢。”
  没有预兆的,雨突然倾盆而下。
  
  宇拉着秋,躲在了一家饭馆的屋檐下。四周虹彩浮动,雨点落在路面上,溅出点点水花。
  “秋,你真的没事吗?这可一点不像你。”
  “你如果有事,我这么问,你会回答么?”
  宇沉默了半响,看着秋微湿的发丝,不禁起了怜爱之情,伸出手,替她梳理着头发。
  秋侧过身,乖巧地靠在宇怀里。
  时间在后退,宇又一次问道,“真的没事吗?我很担心,也许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秋轻哼了一声,然后说:“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你改变不了什么的。”
  “可是……”
  “别想了,你什么都做不了,对不起。”秋闭上眼,眼角流出了泪。
  
  远处,走来了两个人。
  两把小伞在雨中摇弋,伞下的人却笑着,似乎再差的天气,在他们眼里也是晴空万里。相爱的两个人,无论在什么时候,心里的火花,都足以点亮最深的阴靡。
  男孩突然拍了拍脑门,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于是,终究还是发生了。没有人能阻止,也没有人,曾想过去阻止。
  秋突然哭了起来。
  
  “秋,”宇觉得心里酸酸地,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在为秋难过,而是为了一段已经忘却的记忆。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有点对不住秋。秋哭得那么伤心,自己却还在想别的事,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但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却牵引着他的注意力,他无法抗拒,最后终于放弃了,目光转向了空荡荡的街道。
  女孩撑着伞,正向在马路中央走去。
  灯光,刺眼的灯光。宇闭上了眼睛,再看时,路边的男孩也冲了上去。
  雨伞落在路边,转着圈。
  最后,宇只听到了刺耳的煞车声,和女孩恐惧的尖叫。
  心跳,呼吸,撞击,爆炸。
  
  就是这样吗?
  宇看着秋,轻轻地问道。
  是的。
  秋没有哭,甚至连一点泪痕都没有。
  我不相信,而且我也不明白。
  你会的。
  秋伸出手,擦去了宇眼角的泪水。
  宇突然明白了秋哭的时候,他为何没有伤心。
  因为秋并没有哭,是他自己在哭。
  “就像那焰火,在最美的时候消逝,没有人能阻止,也没有人,曾想过去阻止。”
  秋微笑着,指着遥远的天边。
  雨中,竟然真得升起了焰火。
  
  突然,世界向后退去。转念间,雨停了,街道又变得空荡荡的,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路上,一点水也没有。
  看看秋,她已经不在了。宇愣愣地打开手机,上下找了几遍,可就是没有找到秋的号码。
  他闭上眼睛,又一次流出了泪。
  
  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老人们正发狂似的扭着秧歌。
  
  [花香—坠落]
  
  “告诉我。”
  “宇,我实在不愿意,说破这一切的是我。”俊的表情很镇定,“但如果你这样问的话,我也只能告诉你。”
  俊渡到房间的另一边,对着墙壁思索了许久。“宇,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又非得问我呢?”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好吧,”俊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秋……”
  “宇,在那场车祸中,丢失了部分记忆倒是其次,我们所担心的是,你后来好像常常看到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我想,那应该是一种臆想症。”
  “你是说,那一切不过是我的臆想?”
  “别激动,”俊转过头来。
  “我带你去见她。”
  
  记忆……当一切都回来的时候,却没有丝毫欢欣。我记得,可是又不愿想起,难道,非得等到谜底揭晓,事实摆在面前,不得不去面对的时候,才能明白,都是逃不过的么?
  宇看着秋,不竟黯然泪下。
  医院里,秋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表情安详。若不是鼻子上的插管,甚至会让人觉得,她不过是睡着了。
  宇伸出手,想抚摸她的脸,手却在半途停住了。
  如果那一切不过是虚幻,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玷污自己未曾去珍惜的一切?
  “宇,按你所说的,你后来看到的好像都是记忆中的一些片断。”
  宇却摇摇头,“我记得的,当时,我并没有这样做。一切不过是我的想象。”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我对不起她。”
  秋紧闭着双眼,也许,她正在做着从未想到过的美梦。宇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打扰她,便拉着俊离开了。
  秋,我现在都想起来了,可我还是不明白你希望我怎么做。
  是留下,还是离开?
  虽然,这些对你已经没了区别。
  
  秋,早就走了。
  那场车祸里,受害者并不只有宇一个人。
  宇的头部遭到了重创,但本不应该留下明显的后遗症,就连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宇觉得,也许这只是他心里所希望的,在一片混沌中,希望就成了现实。
  只是希望,一切从未发生。
  秋并没有死,但再也没有醒来。
  
  早就是这样了么?那么,刚刚经历过的一切,难道就只是漂浮的泡沫?由水而生,在空气中化解。宇觉得很难过,如果说,忘却美好是人生的惨剧,那么,当美好的记忆被证实为虚构的时候,其中的痛苦,又该如何去形容?
  “不,”宇突然明白,他和俊都错了。
  那些,只是他对秋的记忆。
  向他倾诉,却与他无关。
  
  “俄,你就这么希望在这傻站着,不等到太阳出来就不走么?”
  当然不是,只是,若是不这样,我还能遇到你么?
  “我这样子,你觉得难过吗?”
  其实也说不上难过,可我若是不难过,你不是会更难过么?
  “如果我已经确定了,你不确定也没用。”
  呵,秋,你就这么希望把我当作是你的附属么?
  “你答应过我,对这些花要像对我一样。”
  我没有答应过,但对你来说,答不答应又有什么区别呢“因为,我们拥有的是同一块心田。”
  不仅是心田,我们拥有的,是整个天空。
  “不管鲜花有多美,它们迟早,都会凋谢的。”
  谢谢你,可是若真的要相信,单靠我自己,有怎么足够呢?
  
  躺在床上,宇感觉好了些。
  他又在逃避么?
  无论如何,秋已经离开了他,这就是事实。
  他无法忍受,却又不得不去承受。秋既然已经这么说了,自己又能如何?没错,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已经逃了这么久了,再逃下去,又怎么可能?
  他做不到,可又必须做到,矛盾在心里生根发芽,根须心里纵横交错,几乎就要把心抽干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
  是否会开花,结果呢?
  如果是的话,即使献出了自己的心,又何足为惜?
  
  答案在风中摇摆,宇突然释然了。
  宇知道,一切,将永远不会结束。远处,滔天巨浪下摇摆不定的避风港,既然迟早会被摧毁,贪图那滴水般渺小的安宁,又有什么意义。迟到的一切,该来的,终将会来,也许必然会被淹没,覆灭,既然逃不了,面对便是唯一的路。
  就算拼了命,秋,让你失望,又怎配得上你的爱。
  我会默默承受,只是为了交换,你早已不存在的笑颜。
  
  “哎,我差点忘了,颜料好像不够用了。”
  “是让我替你去一次吗?”
  “就在对面,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秋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了,“我不干,你又想甩掉我。”
  “这次真的不是。”宇低着头,似乎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那是实话,秋却不知道。
  说与没说,又有什么区别?
  
  “宇,总有一天,你会取得真正的胜利。”
  我已经取得了。
  秋,可是……
  “就像那焰火,在最美的时候消逝,没有人能阻止,也没有人,曾想过去阻止。”
  我还是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
  
  [花香—烙印]
  
  “宇?”
  “嗯。”
  “你果然在这里。”病房里,宇和俊相对而视,“你变了,”俊看着床上平静的秋,“我本以为,你再也不会来的。”
  “我只是偶尔来看看她,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宇,”俊深吸了一口气,“忘了她吧,一切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吧?可我这样看她的时候,总觉得她不过是睡着了。”宇看着秋,目光很温暖,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无他物。
  “她不会醒的,即使醒了,也不会再记得你的。”
  “没关系,我记得呢。”
  宇将目光从秋身上挪开,顿了顿,看着窗外。
  “我记得呢。”
  窗外,雨声淅沥。
  另一个夏天,在不知不觉中,也已经到了。
  
  回到家,宇看着那棵早已干枯的花。
  它死了么?
  “它没有死,只要相信,它就会永远存在。”
  宇微微一笑,睁开眼睛,缓缓低下头。
  干枯的枝条上,竟然长出了嫩绿的小芽。
  
  那一瞬间,宇突然闻到了整个世界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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