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糖…【国魂】

2006-09-16 00:39 | 林柯





| 苦糖…【国魂】


张秉义才眯眼一会儿,肚皮里头又是翻江倒海的一阵,喉咙口觉得有啥子冒上来,憋都憋不住,赶紧扯了铺盖翻身摸盆子,接嘴边上干呕了好几下,光吐了点苦水出来。轻手轻脚放下,倒在床上喘气,胸口鼓风机一样,又不敢呻唤,生怕惊醒旁边睡的娃娃,只咂咂嘴拿手抹眼睛边上的泪水,耳根子嗡嗡响,浑身上下搭不上劲。

五天了,开始以为啥东西吃坏了,找中医看了说是积食。老张以为就是不消化,说开点陈皮山楂之类的,吃了也就好了。医生说你这个积食是肠胃堵了,不通,吃啥子吐啥子,问老张喝水都吐是不是嘛。老张点头出神,想起有人说过吃观音土要死人的事情,有点虚,问还有没的救。医生听了光摇脑壳,说将就开几副药先拿回去吃。老张一听拍屁股就走,甩一句没的救就算了,把看病的老中医搞得一愣一愣的,心想是人都想活命哪晓得还有这种亡命的崽儿。

张秉义也想不通,八年多最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为啥子偏偏这个时候要被老天爷耍一遭。其实自己也晓得,不是想不通,是不敢想。

……

自古以来有天灾就有人灾,灾荒闹了这么多年,树皮扯光了草根刨完了,当官的把政府拨下来的救命钱刮了油水,邪门歪道的人出来要人捐钱求雨,更有些所谓的知识分子口口声声说吃观音土抵饿,说科学分析上好多好多斤土供好多好多什么卡里路。老百姓听得懂个屁,一说“吃”字都流口水,不管你那么多,只要能不饿啷个(啷个:怎么)都可以,结果那白灰灰的东西根本就不消化,吃多了的人一个个跟城隍庙的饿鬼一样肚皮奇大,最后活活胀死。

啥子吃的都没的了,啥子都吃了,人当然就要开始动脑筋了,最后,肯定也就回过神了。

只有人没吃过……

张秉义现在都还记得到那个,有时候做梦都梦的是那个——几个瘦的皮包骨头的人在吃一个瘦的皮包骨头的娃娃。这么久了老张想起来还是觉得背脊骨发冰心头发毛。

……

正在胡思乱想,有人把门砸的震天响,老张惊得一颤,身边婉婉也吓醒了,伸手乱找老张的手,拉住直往怀里头钻,不住地发抖。老张冲到外头答应了说“来了来了”,一边扭头摸到娃娃的脸拍了拍说“没的事没的事”,回身摸到汗衫,起来披了,腿脚软得简直站不住,天旋地转的,这下才长叹了一声——身体确实垮了。

黑灯瞎火的,顺到墙壁找到门闩,刚拿掉,门“乒”的一下就被掀开,两三个大汉身影堵在面前。

老张被这来势弄得连退了几步,好容易站定正要开口,其中一个大汉就粗声粗气地叫起来,说张秉义你龟儿不识抬举,喊你捐的钱你啷个(为啥)不交。

老张听了心头气得鬼火冒,想老子人都要死了还捐你妈个屁钱,你几爷子当官的不为穷苦老百姓着想,还硬是要鹌鹑脚上剃精肉,蚊子肚皮里头刮脂油,良心都遭狗吃了。心头这么想,嘴上只说要交要交还请多宽限几天。

大汉听了还没开腔,中间站的个有点瘦矮的人冒话了,打了官腔说张秉义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自己说宽限了好多天了,现在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你不保家卫国也就算了。你那么大岁数又一个人带个小娃娃,我老汉儿(爸爸)看你造孽(可怜),才准你在东门口摆了个摊摊儿,只喊(叫)你们这些当后方支援前线抗日,你就得寸进尺了所(所:反问语气)。

张秉义一听赶紧喊冤,说才过了灾荒都还没缓过气,今天过节有人进城,就看到等这个时候可以多少赚点,不信你去问旁边卖馒头的王……

那人不等老张说完就叫说老子管你馒头榔头,要在东门摆摊摊,就要交钱。老张被抢了阵白,人都还没看清楚,那人就叫了众人,径直走了。

周围一时间清静下来,老张耳边上还在作响,心头发堵,有苦难言,弯腰驼背站在门口风头上,浑身上下被吹得冰冷,也不动,手脚抖个不停。

天灾挨的过去,人祸呐?

好半天觉得有人扯自己衣角,回过神,低头看是婉婉跟出来了,忍不住苦笑一下,还是说“没的事没的事”,关好门,给娃娃说还早还早再睡一下……

摸了下娃娃铺盖盖好了,老张才躺下来。睡是睡不着了,枕着手两只眼睛瞪起,只是周围都是漆黑一团,恍恍惚惚地不晓得自己是不是睁开了眼的,望不到屋顶好高,望不到天老爷好高,啥子都望不到,仔细看,屋顶那两片毛玻璃,却还是和旁边的不同,四四方方、隐隐约约的两片黑蓝,贴在上面。

啥子都想,想以前,想现在,想啷个(怎么)办,指望哪个?哪个都指望不到。翻来覆去,两片黑蓝成了淡灰,隐约听到鸡开始叫,一时间想干脆就这样,要死要活听天由命。又想起啥子(什么),偏脑壳借着微光打量了一下旁边,娃娃好好在睡,盯到(盯着)看了一会儿,心头发酸,调转头望了望摊摊,稍稍想了一下,最后一咬牙翻身起来,叫醒娃娃,说乖娃儿,今天过节有人进城,跟爷爷早点出去摆摊摊,要不要得?婉婉懂事,本来在揉睡眼,听到这么说弹的一下坐起来只管点头,高兴得很。老张也忍不住笑,拍了下娃娃脑壳,说爷爷有点饿,去给爷爷兑点黄糖水,喝了好出门。婉婉一听就钻下床去了。

糖水兑好端来,老张又喊再拿个碗来,两个碗拿到(拿着)把糖水翻了翻,冷得差不多倒了一半递给婉婉,看娃娃喝了,问甜不甜,婉婉笑嘻嘻狠点脑壳,老张也笑,自己这才尝一口,觉得味道不对,再喝,还是不对,一点甜味都没的,舌头根上粘了层苦苔一样,一直苦到心里头,这么多天不进茶饭,又是吐,舌头早变味了。老张也没多话,闭眼仰头一口气喝干,放倒(放下)碗领了婉婉出门。


大清早,天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两边老墙上湿漉漉尽是水气,婉婉在前面蹦蹦跳跳,老张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后边跟到(跟着),出了巷子,沟边上蹲了个人,看到两爷孙起身喊了声张大哥。

张秉义一听是隔壁王二他妈,招呼了声“家英妹子”,看到王家英把正在刷的粪桶放倒(放下)洗了手过来,看似有话要说,也就把挑子放下来,招呼喊住了婉婉。

家英过来,问说张大哥咋个这么早。老张觉得没的啥子好隐瞒的,也就照实说了。王家英一听,说难怪那么吵开先以为是哪家吵嘴。老张苦笑不语,家英叹口气说张大哥我也帮不上啥子忙,老张一听哎呀一声说说那些抓子(抓子:干什么),这么多年劳烦你们一家不少了。王家英垂头想了一会儿,最后低声说张大哥身体要紧你好好保重,啥子都不看也看在娃娃份上。

这话正中了老张的心事,转头望了下蹲在一边耍草的婉婉,回头叹了口气,说家英妹子我给你说老实话,我一大把岁数,半只脚已经进了棺材,哪天说死也就死了,跟他们拼了命都没得啥子关系,只是娃娃苦命……这么早起来,也就看能赚多少是多少了……

王家英一听心头一阵发悲,赶紧说大哥你放心就是了,有啥子需要,能帮忙的我们肯定尽量帮,你莫要想那么多。后面的喉头发哽,也就说不下去,老张听了,说我晓得我晓得麻烦你们了。点头挑起担子喊了婉婉,径直去了。

一老一小一前一后地没进雾气里头,老张肩膀上扁担咿咿呀呀地越来越轻,最后周围除了沟里头的水汩汩地流,就再没的声响,王家英站在巷口出了会儿神,最后往墙上一靠,颤着声音重重叹了口气。

“人活一辈子,究竟为的是啥子哦……”

……


山路难走,石板上都是青苔,结了水气,脚底下溜得很,稍不注意就要摔跟头,老张心头装着事,脚上又没得气力,好几次都差点栽坎下面去,走一会歇一会,心头又觉得不好,等婉婉在前面拐弯看不到了,把挑子一放,弯腰哇的一口把早上喝的糖水吐了个精光,婉婉结果还是听到,跑回来,心头发紧,帮到拍背抹心口儿,老张只是抬手,说不出话。

好半天缓过来,老张鼓劲说没的事没的事,抬头笑了下,捏捏娃娃的脸。婉婉伸手擦老张眼睛边上的泪水,也不答腔……

答不了。

从七年前那场饥荒老张拣了婉婉开始,就没听到她说过话,那时候娃娃似乎刚刚四五岁。怕是先天的,医也医了,土办法都试过,没的成效,后来一想先天的啷个(咋个:怎么)又懂人话耳朵听得到,才猜说不定是吓到了,打仗,要不然就是灾荒整的。想起常人有个苦还能叹两声,可怜这娃娃连叹的机会都没得,一时心软,竟然把孩子带大了。那个时候把人养活是个什么概念,说出来好多人信?

稍稍休息了一下,继续赶路,来到城门口王二两口子已经摆起摊摊了,看到老张来了赶紧过来帮忙接到(接着)卸下挑子,问说张伯伯今天咋个来的这么早。老张也不提,只说今天赶早,好多做点生意。彼此寒暄几句,也就算了。一会王二媳妇儿又拿刚蒸好的馒头来塞给婉婉,老张看到又说起前几年卖这些熟食的都要拿棍棒防身免得被抢的事情,现在倒还可以支援前线了,几个人又说笑解嘲一番。


日头渐渐起来,婉婉照旧帮老张把摊子摆起来。卸了扁担,前后各一桶,一个里面装了小锅、煤炉子和小凳子,另一个里面是铜勺、铲子、大理石板、一包熬成的糖块、一大把竹签和其他的一些家当。张秉义生了炉子,架好锅,丢了糖进去熬,一边铺开石板,刷上薄薄的一层油,等糖化开了,就用铜勺舀起来,往石板上倒,开始画画。运腕走勺,流糖如丝,活路都在手腕上,抖、提、顿、放,或快或慢、或高或低,不论是画人物还是飞禽走兽,画啥子像啥子,不多久就跃然石上。画好再拿根竹签涂上点糖汁,往画上按了,用铲子把画小心铲起来,就算大功告成,插在桶上面盖的方板子中间竖的草垛上,一来是个手艺展示,二来招揽生意,那画看上去晶莹剔透、活灵活现,叫人不禁要驻足观赏一番。

张秉义这个,外省人叫“糖画”,这边叫“倒糖影儿”,这画不光能看,还可以吃,简直是一绝。那个桶上盖的方板子也有名堂,上面是个转盘,画了一圈动物,给了钱就转,停下来指的哪个就给你画哪个,不管是猴子抱桃还是金鸡报晓,牛鹿马羊,龙凤呈祥,个个栩栩如生,一气呵成。

除了转糖,老张还有个板子,上面画了楚河汉界,一边各是几排字,都是百家姓的姓氏——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之类,每个字代表不同个数的糖;另有一个竹篓,里面就有这些姓氏对应的竹牌子,给了钱就摸字,摸到哪个就对应板子上放好,代表得了几个糖,接下来任君选择,要么作罢拿糖走人,要么继续摸字,下一个还在一边,糖的数量就按字加倍,若是到了另一边,那就是输了,牌子一收,刚才得的都要没得(没有)。

至于糖的个数怎么定,当然有法,老张拿勺在石板上点出一个一个铜钱大小的圆点,照样趁热用细竹签一个个粘好,起起来就是一个个的糖饼儿,拿在手里又耐吃,又有趣,若是一时之间不想拿完,就给个牌子,上面写了个数,想要吃的时候来取走就是,娃娃们最是喜欢。

……

来往的人多了,看的人也就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好不热闹。张秉义一时兴起也来了劲头,竟忘了自己体弱不支,一只手上下翻腾龙飞凤舞,看得人个个点头暗赞,婉婉跟平时一样捧着竹篓子站在边上,笑盈盈地看到起(看到起:看着)。

等到晌午人散的差不多空下来,老张翻糖袋子给婉婉看,娃娃伸了小脑袋望了下,就抬起脑壳和老张相视而笑。

糖没剩好多了。

老张笑呵呵地捏捏娃娃的脸蛋,回身用糖倒了个大圆,在圆顶上钩了几勺,再拿铲子抹了两下,反转了铲子用铲柄头在圆上左右按了个小圈,粘好竹签起起来,就是个笑盈盈的娃娃脸,转手递给婉婉,娃娃笑起(笑着)歪脑壳盯到(盯着)不接。老张晓得她的意思——往常都是最后拿剩的糖给她做笑脸娃娃,今天怎么这个时候就做了。老张也不回答,捏捏娃娃的脸,说吃就是了今天早点吃也没得啥子(没有关系)。

张秉义的手艺是祖传的,他记得自己老汉儿(爸爸)死时候的哀叹——裁缝的娃娃身上穿不到衣,卖糖的娃娃嘴头沾不到甜。这话太过于心酸,所以只要自己还倒糖,不管再难,每天都要做这么一个笑脸娃娃给婉婉吃。

张秉义不晓得,那天鬼使神差提早做糖给娃娃吃,怕是有先兆的。

……
有几个人拨开人群就冲进来,二话不说把摊子推了,老张一时发神,晃眼看到后面站的个矮瘦矮瘦的男人这才反应过来——就是早上的那群人。

几个大汉还要砸摊摊,婉婉过来拦到(拦着),哪里拦得住,被一个大汉扯了一把掀一边去。老张开先还在告饶,一看娃娃遭欺负了,恨得来咬牙切齿,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劲,挣扎跳起来暴叫到“老子日死你个仙人”,操起铜勺就是一阵乱敲,几个大汉看这老头儿敢还手,按倒就打,王二等人正在拉,突然听到后面一声惨叫,都停了手,回身看过去,全部都傻了。

矮瘦的那个男人捂着脸哭爹喊娘的,脸上全是熬开的糖汁,一直淌到颈项上,婉婉拿着锅立在一边,眼神冰冷。

几个家丁这下吓惨了,也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地扶了人走了。城门洞口一片哗然,老张见人走远,着急娃娃有没得事,只走了一步,胸口一堵,喉咙口发甜,哇的吐出一口淤血,眼前一黑就啥子都不晓得了。

……


等到迷迷糊糊醒过来,已经在家里边,婉婉在旁边,两只眼睛哭得肿成桃子。王家英也在,看他醒了,凑过来叫声大哥,就哽咽说不出话。

婉婉把打湿的帕子(毛巾)递过来,家英接过帮老张擦脸,眼泪花还是不断,鼻子一抽一抽地,说大哥我喊了医生来过了,说你这个没得办法。老张早也就晓得,闭眼点了点脑袋,嘴张了两下,也出不来声音,王家英也明白,说王二已经去打听过了,周司令的娃娃回去也不晓得咋了,发烧烧得来成了哑巴,活该是报应。昨天周司令就调往前线了,都走了不要怕没的事了。

老张听到才稍稍安心,看到婉婉站在一边,顿时就又神了,王家英递过来漱口的水,他也不张嘴,抬手拿床边口袋,里边是卖糖赚的,递给家英,眼睛瞪得圆鼓鼓的,看着家英,家英接过,看他的样子,以为是人要走,有点慌神,看他只把婉婉盯到(着),才反应过来,细声劝慰说张大哥你放心,婉婉这娃儿逗人爱,以后跟到我们,不说要吃多好穿多好,肯定是不得(会)让她饿到不锝让她冷到的,你放心好了。张秉义听了才点点头,又昏睡过去……

再醒过来,已经是傍晚,身边只有婉婉一个人趴在床边睡觉。老张觉得精神一下好很多,竟可以坐起来,还翻身下了床,却不是啥好事,只一个人,慢慢走到跟了自己一辈子的家当面前。

金乌西坠,屋里头余晖一片,冷锅冷勺上头,薄薄地一抹灰尘在飘,老张对着出了会儿神,又走到门边上坐倒(坐下),气若游丝,只是发愣。

婉婉醒了,走过来,靠在老张腿上,皱着眉头眼巴巴地望到(望着)他,老张两眼被太阳晒得昏花,泪水朦朦的,伸出手来,捏捏娃娃的脸蛋儿,酸楚地笑,点点娃娃的鼻子,好半天,才轻轻地说:“娃娃…我死了…哪个倒糖影儿给你吃哦……”

婉婉一听,埋头哭得肩膀乱抽……

隐隐约约的,有大人在骂死娃娃不学好,骂说小时偷针长大了就偷金,看到一个娃娃,坐地上又哭又闹的,叫着说自家的糖啷个(怎么)吃不得,以后要自己都有糖吃,然后就是娃娃呜呜的哭声,呜呜的传的很远……

有光在晃,张开眼,面前是一个笑脸娃娃,糖画的,焦了,眼睛也点的不对,坑坑洼洼,但还是认得出来,圆滚滚的脸上一道弯,是在笑,在婉婉手头,干干净净,透透亮亮。两个娃娃在笑。

老张也禁不住扬起嘴角笑,脸上身上一层金黄,眼睛里头都是一片金黄。他从来没这样子想睡过…还没飘散的甜香气里边儿,一层金黄包裹里边儿,几张笑脸里边儿,张秉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四个月前,我在东门,于十多年后
重遇那个倒糖画的老人
一眼就认出来,这么多年
样子竟没怎变
不晓得是该夸他保养的好
还是该感叹时光荏苒
昔日那个望着糖画流口水的小学生
如今已经是个在工作的家伙了

站了半天,只是笑
说老大爷十多年了哦
他也不说话,淡淡一笑点头

有些笑容不需要张扬
缘于有些时光有些年纪
曾经一起轻舞飞扬

谨以此文,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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